炭疽(Anthrax)是由炭疽芽孢杆菌(Bacillus anthracis)引起的人兽共患病,主要发生在牛、马、羊等草食动物中,在牧区呈地方性流行。常见的炭疽类型包括肺型、肠型、皮肤型,这3型均可继发或并发较为少见的脑膜型炭疽(炭疽性脑膜炎)。皮肤型、肠型炭疽早期治疗的预后相对较好,肺型炭疽的死亡率高达90%,而脑膜型炭疽的致死性几乎为100%!目前文献仅报道13例脑膜型炭疽幸存者[1]。
本期“病例共享”介绍一例吸入性炭疽患者,表现为颅内出血和颅压升高的脑膜型炭疽;经过联合抗菌药治疗、抗毒素治疗以及呼吸、肾脏和循环支持等综合治疗,最终康复出院。其诊治过程有助于我们了解脑膜型炭疽的致病机制和诊治要点。
01
病例介绍
患者为49岁男性,既往健康,有吸烟史;曾在农场工作,主要任务是清除农场堆积的稻草、粪便,工作时未戴口罩。
入院2天前出现咽痛、干咳、低热,对症治疗后病情发生进展,出现头痛、定向障碍、烦躁不安。在社区医院急诊发现有精神状态改变、呼吸困难、高热、脑膜刺激症状和体征。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升高(图1)。头颅CT正常,但腰穿显示脑脊液浑浊、符合细菌性感染特征(葡萄糖15 mg/dL,蛋白286 mg/dL,白细胞 1630/L,中性粒细胞85%)。
采集血培养后,使用头孢曲松、万古霉素进行经验性治疗(图1)。入院后6小时内,患者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格拉斯哥昏迷评分由12分降至8分(睁眼反应2分,言语2分,屈曲反应4分),行气管插管后转入重症监护室(ICU),并开始使用氨苄西林、左氧氟沙星抗感染治疗。
图1. 入院后的治疗措施及白细胞、血小板变化
入院第6天,胸部平片显示肺实样变和双侧胸腔积液(图2A)。入院第2天,脑脊液、血培养回报为革兰阳性细菌(图3),故怀疑为炭疽,抗生素治疗改为美罗培南(2 g/8h)、左氧氟沙星(500 mg/12h)、克林霉素(600 mg/8h,第11天时克林霉素更换为利奈唑胺 600 mg/12h)(图1)。血培养分离物经微生物中心确认为炭疽芽孢杆菌PCR阳性。
图2. 入院第6天和第51天胸片
图3. 入院后第一次血培养为革兰阳性杆菌
入院后的其他治疗包括机械通气、升压药、激素、肾脏替代治疗等(图1)。入院后第13天、第17天分别留置右侧、左侧胸腔引流管,胸腔引流液送培养(结果:培养阴性,但PCR为阳性)并检测炭疽毒素致死因子(LF)。
入院腰穿ICP检测颅内压>30?mmHg(正常范围:5–15?mmHg)(图4),给予高渗盐、甘露醇等降压治疗。入院第3天留置腰椎脑脊液引流管,引出血性液体。第二次头颅CT显示蛛网膜下腔及脑实质内小出血灶和轻微脑水肿,无脑疝(图5A)。
图4. 入院后的神经系统症状变化和治疗
图5. 头颅CT脑出血、水肿、脑疝变化
从入院至第10天,患者感染性休克和呼吸功能不全得到改善,停用升压药(去甲肾上腺素最高剂量为1 g/kg/min)、激素和连续肾脏替代治疗,并开始脱离机械通气,拔除颅内压监测和腰椎引流管,减少镇静,患者逐渐恢复意识(格拉斯哥评分为10)。
然而,在入院第18天时患者神经症状突然恶化(格拉斯哥评分降至6),再次镇静并进行第3次CT检查(图5B),显示左侧基底节有一个新的血肿,弥漫性脑水肿伴有中脑压迫、钩回疝,ICP为>30mmHg。入院第20天CT显示脑水肿、中脑压迫加重。考虑为脑炎型炭疽导致脑水肿,入院第27天给予raxibacumab(一种针对炭疽杆菌保护性抗原的单克隆抗毒素)同情用药,未出现任何不良事件。
在接受raxibacumab治疗后,第5次CT显示钩回疝、中脑压迫有所改善。入院第31天行第6次CT显示有进一步改善,大部分血肿小时,脑水肿明显减轻。入院第37天停止机械通气,第51天胸片显示双肺清晰(图2B),第58天转至普通病房,第68天出院。
02
病例讨论
这是一例吸入性炭疽引起的肺型和脑膜型炭疽病,2001年以前报道的吸入性炭疽死亡率可达90%,而脑膜型炭疽几乎是100%致命,在该病例报告之前,仅有12例脑膜型炭疽幸存者的报道。该病例诊治过程中有以下几点提示。
首先是致死因子(LF)的检测和应用。结合病史、查体及相关检查可诊断炭疽,但应该如何及时脑膜型炭疽等致死性疾病的高危因素及预后判断?炭疽芽孢杆菌分泌的水肿毒素(ET)和致死毒素(LT)是关键的致死因子,其中ET由保护性抗原(PA)和水肿因子(EF)组成,LT由PA和LF组成。此前报道皮肤炭疽患者(n=20)的血清LF<2 ng/mL,注射性炭疽患者(n=12)则<100 ng/mL[2-3];吸入性炭疽的血清LF水平可能更高,比如该例患者入院第2天的血清LF高达362 ng/mL。在接受raxibacumab治疗好转后,血清LF则降至39 ng/mL,胸腔积液的LF水平则比较低。炭疽毒素可来源于循环(透过血脑屏障),或者在大脑中产生,目前对炭疽毒素的半衰期、治疗预后相关性等尚不清楚,LF或可作为吸入性炭疽出现全身或颅内毒素的重要标志物。
表1. 不同样本的致死因子(LF)、抗保护性抗原(PA)IgG、致死毒素中和活性(TNA)检测
其次是关于脑膜炎和脑出血。尽管炭疽性脑膜炎常被描述为出血性脑膜炎,但实际上有明显颅内出血的脑膜型炭疽并不常见,既往报道的12例幸存者中,仅有2例有颅内出血[4-5]。除了颅内毒素引起的脑炎、脑水肿、颅内高压可导致颅内出血以外,也需要注意其他相关治疗导致的出血。例如,该例患者在入院第18天突发病情恶化,脑出血、脑水肿和脑疝加重,不除外与抗菌药物(利奈唑胺、头孢曲松、美罗培南)导致的白细胞减少、血小板减少(图1)相关。
最后是抗毒素治疗。目前,美国FDA已经批准了3种抗毒素疗法用于炭疽病治疗:多克隆炭疽免疫球蛋白静脉注射液、单克隆抗毒素raxibacumab和obiltoxaximab(分别于2015年、2012年和2016年批准)。这些药物可以阻断炭疽芽孢杆菌的保护性抗原蛋白,动物研究显示暴露后早期给药可以降低炭疽热风险、提高存活率[6],但没有数据表明抗毒素治疗可以干扰细胞内毒素。现有的抗毒素疗法为大分子药物,理论上难以透过血脑屏障,但出血和脑膜炎可严重损伤血脑屏障,所以脑膜型炭疽患者可能对raxibacumab治疗仍然有效。
总之,脑膜型炭疽是一类致死性疾病,目前报道的幸存案例极少。以往的临床实践中,主要以抗感染治疗和降颅压、机械通气等支持性治疗为主,该例患者为吸入性脑膜型炭疽,血清LF水平明显升高,脑出血、脑水肿有进展恶化,加入raxibacumab治疗后疾病好转,早期使用抗毒素治疗可能有助于减轻脑膜炎、脑水肿。
参考文献
[1]Lombarte Espinosa E, Villuendas Usón MC, Arribas García J, et al. Survival of Patient With Hemorrhagic Meningitis Associated With Inhalation Anthrax. Clin Infect Dis. 2022;75(Suppl 3):S364-S372.
[2]Boyer AE, Quinn CP, Beesley CA, et al. Lethal factor toxemia and anti-protective antigen antibody activity in naturally acquired cutaneous anthrax. J Infect Dis 2011; 204:1321–7.
[3]Cui X, Nolen LD, Sun J, et al. Analysis of anthrax immune globulin intravenous with antimicrobial treatment in injection drug users, Scotland, 2009-2010. Emerg Infect Dis 2017; 23:56–65.
[4]Tahernia AC, Hashemi G. Survival in anthrax meningitis. Pediatrics 1972; 50:329–33.
[5]Bindu M, Vengamma B, Kumar G. Anthrax meningoencephalitis successfully treated. Eur J Neurol 2007; 14:e18.
[6]Hesse EM, Godfred-Cato S, Bower WA. Antitoxin use in the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of anthrax disease: a systematic review. Clin Infect Dis 2022; 75:S432–40.
(来源:《感染医线》)
声 明
凡署名原创的文章版权属《感染医线》所有,欢迎分享、转载(开白可后台留言)。本文仅供医疗卫生专业人士了解最新医药资讯参考使用,不代表本平台观点。该等信息不能以任何方式取代专业的医疗指导,也不应被视为诊疗建议,如果该信息被用于资讯以外的目的,本站及作者不承担相关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