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随着耐药病原体的持续演化，细菌真菌感染的防治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的核心议题。由中华医学会主办的第五次细菌真菌感染学术会议（BISC 2025）于近日在合肥成功举办，汇聚感染、重症、药学等多学科专家，聚焦病原诊断、耐药机制与感染治疗等前沿话题。会上，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肖永红教授进行了多项学术报告。在接受《感染医线》的采访中，肖永红教授结合最新研究成果，围绕碳青霉烯耐药鲍曼不动杆菌（CRAB）的毒力进化、金黄色葡萄球菌优势克隆的变迁，以及“One Health”策略的推行等热点话题，分享了其深刻见解。

 

 

01

《感染医线》：碳青霉烯耐药鲍曼不动杆菌（CRAB）在我国呈现出怎样的时空演化流行趋势？防控策略是否需“因地制宜”？

 

肖永红 教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

 

碳青霉烯耐药鲍曼不动杆菌（CRAB）一直是我们重点监测的对象。在各类碳青霉烯耐药革兰阴性菌（CRO）中，CRAB的流行率最高，临床检出率超过碳青霉烯耐药肠杆菌目细菌（CRE）和碳青霉烯耐药铜绿假单胞菌（CRPA），长期维持在60%以上，对患者安全构成重大威胁。

 

除高耐药率外，我们近十年的研究发现，CRAB本身也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主要呈现以下特点：

 

• 分子型别更替：分子流行病学数据显示，既往占优势的ST191和ST195型别大幅减少，而ST208型别逐渐成为新的优势克隆。
• 地域分布差异：在全国范围内，ST208虽占据主导地位，但其荚膜型别（主要为KL7和KL2）在不同地区存在差异。这一差异可能源于鲍曼不动杆菌作为环境菌的特性，其适应性与气候、温度、湿度等自然条件相关。
• 毒力增强：ST208型上升的关键原因在于其毒力和耐药性均强于既往的ST191和ST195。动物实验显示，ST208感染的动物病死率更高。临床上，ST208也是导致血流感染等侵袭性感染最主要的型别。其背后机制是获得了更多毒力基因，包括与多糖合成、免疫逃逸及分泌系统相关的基因，增加了侵袭性感染的机会。
• 持续进化：ST208作为新兴优势克隆，还获得了更多耐药和毒力移动基因元件，表明其仍在持续进化。当前趋势指向更高毒力方向演化。

 

这一演化趋势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对鲍曼不动杆菌的认知：既往认为其主要感染免疫功能低下的危重症患者，未来其感染人群范围是否扩大，值得高度关注。

 

在鲍曼不动杆菌的防控方面，当前形势下，采取切实有效的防控措施仍面临挑战。现有环境消毒剂和清洁措施效果有限。虽然患者筛查目前必要性不高，但未来亟需探索针对这种高耐药、高毒力CRAB的新型防控策略并加以调整。总体防控形势依然严峻。

 

 

02

《感染医线》：在过去十年间，我国金黄色葡萄球菌的优势克隆发生了哪些变化？这种更迭与哪些因素相关？哪些克隆可能成为下一波主流威胁？

 

肖永红 教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

 

金黄色葡萄球菌在过去十年的演变趋势显著。其可分为甲氧西林耐药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与甲氧西林敏感金黄色葡萄球菌（MSSA）两类。

 

其中，MSSA的分子型别构成相对稳定，呈现多种ST型混杂状态，未形成单一优势克隆，因此临床关注度相对较低；而MRSA的分子型别则发生了显著变迁，更需引起重视。具体表现为：十年前在国内占据主导地位的ST239型（一种对β-内酰胺类和多种抗菌药物耐药的广泛耐药型别）已显著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当前流行的ST59型。ST59型的耐药谱相对较窄，主要对β-内酰胺类耐药，对磺胺类、利福霉素类和喹诺酮类等药物的耐药率则较低；然而，其毒力有所增强，这可能是其获得生存优势的关键机制。毒力的增强意味着可能导致患者感染的严重程度加重。深入研究发现，ST59携带某些ST239所缺乏的特异性毒力基因，例如高携带率的chp基因。该基因能够介导免疫逃逸，削弱吞噬细胞对细菌的免疫清除作用，从而加剧感染风险。虽然除ST59外，其他型别如ST5、ST22等也值得关注，但ST59无疑是当前最主要的MRSA型别。总体而言，MRSA从广泛耐药的ST239向高毒力的ST59转变是一个重大变化，其毒力的增强（特别是与免疫逃逸相关的机制）对感染严重性构成潜在威胁，呼吁临床给予高度关注。

 

 

03

《感染医线》：One Health理念是近年来全球倡导的控制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AMR）发展的重要策略。现阶段该策略在我国推行时面临哪些挑战？如何打破单一学科的信息壁垒，以便One Health理念能更好地落地？

 

肖永红 教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

 

One Health是控制感染性疾病和微生物耐药性的重要策略。尽管过去未明确提出这一概念，但其核心理念——整合人类、动物和环境健康——已在我国实践中得到体现，例如改革解放后成功消除血吸虫病就是典型案例。血吸虫病虽属人类传染病，但其源头涉及动物（如耕牛），当时采取的综合措施（包括耕牛防治、消除环境中的钉螺）正是通过人类、动物和环境协同行动实现的。

 

如今面对耐药性问题，同样需要应用One Health理念。耐药性并非单纯的人类健康问题：耐药基因本就存在于环境中，人类活动加速了其富集与传播，使其成为影响人类、动物健康的共同挑战。因此，从根本上控制耐药性，必须采取跨领域的统一策略。若仅局限于单一环节（如仅在人类医疗中控制耐药），效果必然有限；例如，若动物养殖领域不采取相应措施，医疗领域的努力也将大打折扣。有效的策略需涵盖环境、动物和人类健康，这正是世界卫生组织（WHO）、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世界动物卫生组织（WOAH）和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四方共同倡导并发布耐药控制文件所依据的One Health框架。

 

我国在耐药控制领域引入One Health理念已有时日，十年前便已开展相关工作，但整体协同意识仍有待加强。当前主要挑战在于条块分割的管理模式：人类健康、动物养殖和环境监测领域各自为政，缺乏跨部门协作，难以在特定区域共同采取高效行动。未来推广One Health策略的首要任务是提高各方对其重要性的认识；其次需打破行业和专业壁垒，建立协同机制。这亟需一个促进交流的平台或论坛。为此，包括浙江大学在内的多所高校及机构正积极推动相关工作：一方面大力宣传跨行业合作理念，另一方面已连续举办年度“One Health微生物耐药控制大会”（第三届将于今年10月底在杭州召开）。该会议汇聚人类健康、动物健康和环境公共卫生等领域的专家，通过交流临床、动物及创新研究成果，旨在促进共识并推动共同行动。此外，除专业论坛外，公众和专业媒体的广泛参与对推广One Health策略也至关重要。正如近期广州应对基孔肯雅热疫情（通过灭蚊、清除蚊虫滋生地等跨领域行动）所体现的，One Health是应对感染性疾病的必由之路，也必然是控制耐药性的根本途径。唯有消除壁垒、提高认识、协同行动，方能在耐药控制领域取得成功。

 

 

肖永红 教授

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研究生导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

传染病重症诊治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WHO/WPRO耐药控制咨询专家

国际化疗学会理事

全球华人微生物&感染协会理事

西太平洋临床微生物&感染协会理事

国家卫健委合理用药专家委员会委员

国家卫健委药事与药物治疗委员会委员

中华预防医学会感制分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医院协会抗微生物药物合理应用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感染医师分会会长

中华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常委

中华医学会细菌真菌感染分会常委

中国药学会抗生素专业委员会理事

浙江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常委

浙江医师协会感染医师分会会长

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973、863计划、卫生行业公益专项、国家传染病重大专项、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中国科协重大政策问题研究项目、省重点研发计划等课题；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创建者；BRICS联盟创始人；《国家抗微生物治疗指南》主编；国内外发表论文450余篇；SCI论文 120余篇；主编与参编专著30余本；省自然科学一等奖一项；省科技进步奖二项。

 

来源：《感染医线》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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