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4月17日至21日，第36届欧洲临床微生物学与感染病学会全球大会（ESCMID Global 2026）在德国慕尼黑盛大举行。值此全球顶尖盛会之际，本刊特邀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抗生素研究所胡付品教授及其团队成员杨维维博士，分享了他们在细菌耐药监测与防控领域的前沿洞见。胡付品教授系统阐述了CHINET中国细菌耐药监测网（www.chinets.comT）的工作特色、最新监测数据揭示的重要耐药变迁趋势，及其对临床感染治疗和防控的深刻启示。杨维维博士介绍了在ESCMID大会上报告的最新研究成果，聚焦于新型耐药机制“头孢他啶-阿维巴坦耐药”的肺炎克雷伯菌的医院感染爆发与进化。这些来自中国的声音与数据，为全球应对抗菌药物耐药性这一重大公共卫生挑战，贡献了重要的“中国智慧”与解决方案。

 

 

01

《感染医线》：每年ESCMID大会上，都有一些全球重要的细菌真菌监测数据和相关研究报道。CHINET等国内监测网络已经近四十年，对比国内外您认为存在哪些重要的差异？

 

胡付品教授：每年的ESCMID大会都会发布丰富的全球细菌真菌耐药监测相关研究成果，其中既包括全球性监测网络的数据，也涵盖各个国家及区域层面监测网络的研究发布。

 

我国细菌耐药监测工作与国际同步。自1985年起步，1988年原国家卫生部正式发文，在上海和北京逐步建立细菌耐药监测网络，此后该网络不断拓展完善。整体而言，我国的细菌真菌耐药监测网络与国际相比存在差异点，双方各有优劣。

 

首先，我国的监测网络覆盖范围非常广泛。例如，国家卫生健康委建立的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CARSS）和全国真菌病监测网，覆盖的医院数量达数千家甚至上万家，这种规模在国际上其他任何国家都难以实现。

 

CHINET监测网，是在上海市细菌耐药监测网的基础上，于2005年由汪复教授等联合国内8家医院共同成立的，至今已开展监测工作二十一年，成员单位覆盖全国31个省市和自治区的78所医疗机构。与国外监测工作相比，我国的细菌耐药监测网络拥有两种监测模式。一是被动监测模式，通过收集各医院的耐药监测数据，分析耐药菌的流行病学变迁趋势；二是主动监测模式，这也是目前国际上的主流模式。主动监测将各医院的菌株送至中心实验室，进行药物敏感性试验，特别是新药的药敏试验。这一点被动监测难以实现，因为被动监测大多依赖自动化仪器，而当自动化仪器可能并未及时纳入抗菌新药时，便无法获取相关药敏数据，主动监测则能弥补这一不足。被动检测和主动监测数据的相结合，能够完整的展现临床分离的细菌对抗菌药物的敏感性。此外，通过主动监测数据，我们能及时发现重要的耐药细菌尤其是对抗菌新药耐药的细菌，随之即可运用DNA测序和分子生物学等方法明确其耐药机制，尤其是新型耐药机制，同时还能监测是否存在克隆菌株的流行播散，以及是否会引发感染的暴发流行。

 

另一个不同之处在于，我国的耐药监测信息系统发展非常成熟，尤其是CARSS的信息系统非常强大。如今的监测工作已与15至20年前大不相同，过去以手工操作为主，现在则普遍采用信息系统，部分系统还融入了AI功能。以CHINET监测网为例，其每半年会发布一次监测数据，涵盖被动监测和主动监测结果，能全面、清晰地向临床医生、临床药师、感控人员及临床微生物领域从业者，展示我国细菌耐药形势、细菌对各类药物（尤其是新药）的敏感性，以及新型耐药机制的变迁情况。目前，这些数据在国内外已具有广泛影响力。

 

02

《感染医线》：2025 CHINET全年监测数据已经公布，能否解读一下其中重要的结果和变化趋势？对临床细菌感染的防控有哪些重要启示？

 

胡付品教授：2025年CHINET全年监测数据已于3月正式发布。在统计分析时，我们发现今年的数据呈现出与往年不同的趋势。通过整合21年的连续数据，可更全面地反映重要耐药细菌的变迁趋势，其中2025年最受关注的耐药性变化，主要集中在几类重点菌株上。首先是全球共同关注的碳青霉烯耐药革兰阴性杆菌（CRO），这类菌株是WHO重点关注的高威胁病原体，其中最主要的三种分别是碳青霉烯耐药肺炎克雷伯菌（CRKP）、碳青霉烯耐药铜绿假单胞菌（CRPA）和碳青霉烯耐药鲍曼不动杆菌（CRAB）。

 

其中，CRKP的检出率自2005年的3%持续上升，峰值达到26%，近7年来开始呈现下降趋势，2025年这一下降趋势尤为明显，这是全球都高度关注的重要变化。与之不同的是，CRPA和CRAB在2025年的检出率均出现上升趋势。这三种革兰阴性菌呈现出“有升有降”的不同态势。

 

在革兰阳性菌中，近年来我们关注最多的是万古霉素耐药屎肠球菌（VRE）。无论是CARSS还是CHINET监测网，均显示VRE的检出率呈快速上升态势。分析后发现，其快速上升与少数省市的耐药菌株流行播散密切相关，进一步研究表明，这可能与耐药克隆菌株的传播有关，这是我们从数据中观察到的关键现象之一，这与国内相关区域的研究结论也相吻合。

 

针对这些数据变化，我们也开展了深入分析。细菌耐药率的升降并非偶然，核心与抗菌药物的使用密切相关。近年来，国际上上市的多种新型抗菌药物，主要以新型b-内酰胺类抗菌药与b-内酰胺酶抑制剂的复方制剂为主，这类复方制剂主要针对产KPC型碳青霉烯酶的肺炎克雷伯菌发挥抑制作用。我国流行病学数据显示，CRKP中至少80%以上产KPC酶，其余则主要产生金属酶等其他耐药酶类。这类新型复方制剂上市后，有效控制了产KPC酶的肺炎克雷伯菌，使其耐药率呈现下降趋势；但这类药物对CRPA和CRAB效果有限，因此这两种细菌的耐药检出率随之上升。可以说，细菌耐药的变迁呈现出一种“平衡态势”，一类细菌的耐药率被控制，另一类细菌的耐药率可能会相应上升。

 

从铜绿假单胞菌的耐药机制来看，其耐药特征也在不断变化，尤其是产KPC酶的菌株在增加，这一现象在浙江地区尤为明显。俞云松教授团队的研究表明，浙江地区的CRPA主要产KPC酶，而在上海等地则较少见。

 

至于鲍曼不动杆菌，其整体检出率上升的同时，产金属酶的鲍曼不动杆菌检出率也在缓慢上升。这一变化可能与新型抗菌药物舒巴坦-度洛巴坦的临床应用密切相关。舒巴坦-度洛巴坦能抑制鲍曼不动杆菌的大多数耐药机制，唯独对产金属酶的菌株无效，因此可能导致产金属酶菌株的选择性优势显现。

 

基于上述数据，我们课题组也启动了多项围绕抗菌新药的全国多中心流行病学研究，旨在评估各医院对新药检测的准确性，探索耐药菌的机制与治疗方案。

 

关于如何防控，我认为细菌耐药性的产生与抗菌药物使用密切相关。因此，临床首先必须做到抗菌药物的合理使用，包括精准选择有针对性的药物，以及足量、足疗程用药，以彻底清除病原体，避免因过早停药导致残留的细菌复苏，不给细菌留发生耐药突变的机会。其次，医院感染控制必须尽早介入，力争在耐药菌传播初期就将其阻断。第三，临床微生物实验室需提供精准的病原体检测，为制定精准抗感染方案提供依据，包括开展新药的药敏试验、检测新的耐药机制，以及探索多药联合治疗方案。为遏制微生物耐药性的发生与发展，我国政府高度重视，先后两次发布遏制微生物耐药国家行动计划，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将能够将微生物耐药性控制在一定的可控范围之内。

 

03

《感染医线》：您和团队的研究入选了本次ESCMID大会的口头报告或壁报，能否分享一下重要的研究工作和临床意义？

 

杨维维博士：我们课题组今年有一项研究入选了大会口头报告。这项研究主要关注一起由头孢他-阿维巴坦耐药肺炎克雷伯菌在引发的感染暴发流行。基于这一临床发现，我们围绕其耐药机制、病原菌传播扩散的预测以及菌株在抗菌药物选择压力下的适应性进化成本等方面展开了系统研究。

 

在研究过程中我们发现，细菌在抗菌药物尤其是头孢他啶-阿维巴坦治疗的过程中可能会发生耐药基因突变，导致治疗失败。为适应抗菌药物环境的改变，细菌可发生多种遗传变化，包括耐药相关基因区域的突变、串联重复或缺失，以及质粒转移等。这说明，在我们与细菌的博弈中，细菌具有很强的适应性，能够在各种环境条件下发生适应性改变。

 

胡付品教授：杨维维博士刚才介绍的是本次口头报告的主要内容。我们课题组从2019年开始在该方向开展研究，杨维维博士所讲的细菌耐药机制是近五六年新出现的耐药机制，这一新机制的产生与抗菌药物的使用密切相关。

 

2019年10月，头孢他啶-阿维巴坦在我国获批上市用于临床抗感染治疗。该药对产KPC酶肺炎克雷伯菌具有高度抗菌活性、治疗疗效显著，但细菌在治疗过程中可能通过基因突变产生耐药，导致治疗失败，并催生新的耐药机制，这一点与国际上其他的研究报道类似。但当时我们对这一机制尚不熟悉，临床和实验室均难以识别。因此在2019年我们接触到首例病例时，就预见到这种细菌未来可能成为全球流行菌株，这一预测已在近几年得到证实。

 

自2019年起，我们课题组主要围绕这一细菌的发生率、新耐药机制、传播途径、临床危险因素等方面开展了一系列研究。三年来，随着这种细菌的持续进化，其耐药类型逐渐增多。以往单一耐药菌株逐渐演变为多个克隆株，未来不排除会有更多克隆株同时出现，甚至在全球范围内引发暴发流行。我我们这次在大会报告的内容，就是国内首次报道的、由产KPC-157肺炎克雷伯菌引起的感染暴发。

 

一旦引发暴发流行，将对感染患者的生命健康构成极大威胁。在CHINET的历年监测中，我们逐步认识到，新药使用后会出现一种“博弈”现象：药物试图清除细菌，而细菌则竭力存活。细菌存活下来，在专业上就称为获得了耐药机制，这一机制既可能通过自身突变获得，也可能从从其他耐药菌获得耐药质粒而实现。

 

临床上最直接的后果是，以往可以治愈的感染，现在却难以控制，给临床带来较大风险。这就是我们聚焦该研究的原因。通过我们的研究，目前临床和实验室对该细菌的认识已较前明显改善。我们基本阐明了其全部变异机制，以及如何在临床上进行简单的识别此类新现的耐药细菌。以往这类检测主要依赖基因测序，绝大多数实验室难以开展；现在我们通过相对简单的药敏试验，就能判断治疗过程中是否发生了此类突变，并解释治疗失败的原因。

 

下一步，我们可以据此制定针对性的感染治疗和防控方案，从而帮助临床成功治愈由这些新出现耐药细菌引起的感染，并遏制其流行播散。

 

胡付品 教授

医学博士，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抗生素研究所副所长

国家卫健委抗生素临床药理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耐药菌感染病原诊断与创新药物研发院企联合实验室主任

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青年委员会主任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临床微生物学专业委员会首任主委

CHINET中国细菌耐药监测网负责人之一，从事耐药菌监测和耐药新机制研究。近五年来承担国家十三五重大新药创制专项子课题、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课题和国自然等基金十余项，以第一作者（含并列）或通讯作者（含共同）在the Lancet, Lancet Infect Dis、Nat Microbiol和PNAS等权威刊物上发表论文和专家共识70余篇，发现21种KPC新亚型基因，Int J Antimicrob Agents副编辑，申请专利12项（授权3项，转化6项）。

 

杨维维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抗生素研究所

2024级复旦大学临床检验诊断学博士研究生，以第一(含并列)作者身份发表SCI论文7篇

 

唐成康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抗生素研究所

2022级复旦大学临床检验诊断学硕士研究生，以第一(含并列)作者身份发表SCI论文7篇

 

来源：《感染医线》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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