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手术部位感染是常见的医疗相关感染之一，不仅延长住院时间、增加医疗费用，还显著影响患者预后和生活质量。在2026年欧洲临床微生物学与感染病学会全球大会（ESCMID Global）上，当地时间4月20日，“手术感染预防的突破性试验（Late-breaking trials in surgical infection prevention）”专场公布了多项这一领域的突破性研究结果。《感染医线》特邀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高晓东教授对其中关于行为干预、去定植策略及人工智能（AI）辅助手卫生训练的3项研究^[1-3]进行深度点评。

 

研究1

手术过程中改善人员行为以预防术后并发症（ARIBO2）：一项整群随机试验

L0041-Improvement in staff behaviour during surgical procedures to prevent postoperative complications (ARIBO2): a cluster randomised trial

 

研究背景

 

手术过程中不恰当的人员行为可能危及患者安全。ARIBO2试验旨在评估一个包含实时监测和反馈（监测手术室开门次数和噪音水平）的行为改变集束化措施，结合适应性精益改进流程，是否能降低骨科手术的术后并发症（包括手术部位感染）。

 

研究方法

 

该研究是一项平行分组、整群随机试验，纳入31个开展骨科手术的法国医疗中心，随机分配至干预组（16个中心）或对照组（15个中心）。纳入接受初次髋关节置换术或膝关节置换术的成人患者，排除翻修手术。在2019年和2020年的两个6个月期间，使用传感器在专用平台上记录人员行为的替代指标，包括开门次数和噪音水平。干预组中心的手术人员通过仪表板接收行为指标的反馈，并参与旨在提高患者安全相关行为意识和认知的适应性精益改进流程。收集每例手术的手术特征、患者人口学特征、合并症及术后并发症数据。分析30天内（手术部位感染分析至90天）的术后并发症。

 

图1. ARIBO2整群随机试验中中心和患者纳入及随机化流程图

 

研究结果

 

在记录的15,559例手术中，8,150例（5,160例髋关节置换术和2,990例膝关节置换术）符合分析条件，其中干预组3,924例，对照组4,226例（图1）。两组患者基线特征相似，但干预组肥胖比例更高（20.7% vs 12.6%）（表1）。干预组大多数术后并发症发生率较低，包括手术部位感染（48例[1.2%] vs 64例[1.5%]）、住院死亡率（19例[0.5%] vs 26例[0.6%]）、血栓性静脉炎（36例[0.9%] vs 28例[0.7%]）和重症监护室入住率（31例[0.7%] vs 20例[0.5%]）。再入院后住院死亡率（25例[0.6%] vs 6例[0.2%]，P=0.016）和手术翻修率（87例[2.1%] vs 54例[1.4%]，P=0.049）的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表2）。

 

表1. ARIBO2试验中患者的人口学特征和合并症（n=8,112）

 

表2. ARIBO2试验中按分组显示的术后结局（n=8,150）

 

研究结论

 

该试验提示，实施以行为认知、监测和反馈为核心的开门次数及噪音控制行为改变集束化措施，可降低术后并发症发生率。

 

专家点评

 

该研究的先进性在于将手术室人员的行为（如开门次数、噪音水平）作为可干预的“软指标”，通过传感器实时采集数据，突破了传统感染防控仅关注“硬指标”的局限。采用“监测-反馈-改进”的精益管理模式，形成了持续质量改进的闭环。大样本整群随机设计（31个医疗中心、8,150例手术）有效避免了同一中心内干预的交叉污染。同时关注手术部位感染、住院死亡率、血栓性静脉炎、重症监护室入住率等多种术后并发症，全面反映了干预措施对患者安全的综合影响。

 

研究也存在一定不足：干预组肥胖患者比例显著高于对照组（20.7% vs 12.6%），而肥胖是手术部位感染的已知危险因素，可能稀释干预的真实效果，且研究未进行充分的分层分析。此外，未报告手术时长、术中失血量等关键手术因素在两组间的分布，开门次数增加可能与手术复杂度相关，存在混杂偏倚。手术部位感染率（1.2% vs 1.5%）差异无统计学意义，手术翻修率P值处于临界水平（0.049），部分指标在对照组反而更低，结果一致性有待进一步验证。

 

研究2

聚己缩胍 vs 莫匹罗星和氯己定用于择期脊柱手术术前金黄色葡萄球菌去定植（SPADE）：一项初步随机对照试验

L0042- Polyhexanide vs mupirocin and chlorhexidine for pre-operative Staphylococcus aureus decolonisation in elective spine surgery (SPADE): a pilot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研究背景

 

金黄色葡萄球菌是手术部位感染（包括植入物相关的脊柱手术）的主要原因。使用莫匹罗星（鼻部）和氯己定（皮肤）进行去定植一直是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预防的基石。然而，细菌耐药性的出现使得替代方案（如聚己缩胍）的探索变得十分必要。本研究旨在评估开展一项正式试验的可行性，以及聚己缩胍去定植方案的耐受性和初步疗效。

 

研究方法

 

这是一项单中心、随机、对照的初步试验，纳入24例计划接受择期脊柱手术的患者。经筛查证实为金黄色葡萄球菌定植的试验参与者被随机分配至两个平行组，分别接受为期5天的聚己缩胍（鼻部+皮肤）去定植治疗或莫匹罗星（鼻部）+氯己定（皮肤）去定植治疗。参与者完成治疗和耐受性日记。在去定植前后以及术后3-5天采集鼻部和皮肤拭子，以确定金黄色葡萄球菌携带状态和载量。

 

研究结果

 

在182例筛查患者中，81例（44.5%）符合参与条件，排除的主要原因为非择期脊柱手术（70.3%）。81例符合条件的患者中有57例（70.4%）签署知情同意书，其中18例（31.6%）为金黄色葡萄球菌定植者被随机分组。每组各有1例在随机分组后被排除。因此，共16例参与者（9例女性/7例男性，65±8岁）的数据纳入分析。聚己缩胍组（n=7）漏做8次（8.9%）鼻部和4次（8.9%）皮肤治疗，而莫匹罗星/氯己定组（n=9）漏做6次（8.6%）鼻部治疗，无漏做皮肤治疗。聚己缩胍组1例参与者报告瘙痒和红肿，并认为治疗稍有不便。去定植后，聚己缩胍组仍有3/7例（1-35菌落/50μl）为金黄色葡萄球菌携带者，莫匹罗星/氯己定组为2/9例（1-4菌落/50μl）。聚己缩胍组观察到1例术后再定植。2例（14.3%）认为参与研究较为不便，3例（21.4%）表示不愿意参与正式试验。

 

研究结论

 

该试验显示出较高的招募率、较小的负担以及良好的耐受性和有效性，支持开展正式试验的可行性。

 

专家点评

 

在莫匹罗星耐药率上升的背景下，探索聚己缩胍作为替代去定植药物，契合抗菌药物管理和耐药防控的时代需求。研究不仅评估定植清除率，还定量检测菌落计数，并追踪术后3-5天的再定植情况，较单纯“阴性/阳性”判定更能反映去定植的彻底性。同时，设计治疗耐受性日记记录患者主观体验，体现了患者报告结局在临床试验中的整合。选择高手术部位感染风险的脊柱手术（植入物相关感染后果严重），填补了该领域去定植证据的空白。

 

但该研究样本量严重不足，仅16例完成分析，统计检验力极低，无法可靠评估非劣效性或优效性，结果外推价值有限。182例筛查中仅18例进入随机化，高排除率（70.3%为非择期手术）和低转化率限制了外部真实性。聚己缩胍组术后仍有3/7例携带金黄色葡萄球菌（42.9%），且出现1例再定植，清除率甚至低于对照组，结论可能过于乐观。

 

研究3

基于AI的增强现实手卫生工具的有效性：一项整群随机对照试验的初步结果

L0045-Effectiveness of an AI-based augmented reality tool for hand hygiene: preliminary findings of a cluster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研究背景

 

手卫生是感染预防的基石，但由于资源有限，传统培训往往缺乏互动性和实时的个性化反馈。为解决这些问题，研究者设计了一款基于人工智能的增强现实手卫生工具，命名为HAND-HEART应用程序。本研究旨在评估HAND-HEART在健康科学专业学生中对洗手操作质量、去污效果及知识掌握的影响。

 

研究方法

 

这项整群随机对照试验比较了个性化评估的HAND-HEART应用程序与包含视频演示和荧光凝胶手部扫描仪的传统多组分培训方案。参与者接受前测、指定的培训干预和后测评估。主要结局指标是通过残留荧光洗剂测量的去污效果，次要结局指标包括洗手技术质量（七步洗手法完成度）和操作知识掌握程度，采用混合模型进行分析。

 

研究结果

 

2025年1月至11月期间共招募327名护理和健康科学专业学生以评估该工具的专业影响。在该队列中，2025年第二学期的126名学生数据显示，干预组72.2%正确完成了所有步骤，而对照组为35.2%（P<0.001），且去污效果不劣于对照组。在2026年第一学期的201名参与者中，人工智能组干预后达到“掌握”级别的比例显著更高（87.5% vs 79.0%；P=0.036），知识掌握程度的提升也更显著（P=0.012）。相比之下，在非健康科学人群中，720次训练记录的平均正确率为58.7%，但96.5%的用户对界面评分为≥4/5。在274名医护人员的临床部署中，83.8%的参与者认为该工具对改善技术的有效性评分为≥4/5星，92.8%认为相关推广活动对提高依从性非常有效。

 

表3. 各队列手卫生表现与反馈汇总

 

研究结论

 

HAND-HEART工具在不影响去污效果的前提下，能有效提高手卫生技术水平和操作知识掌握程度。健康科学专业学生与普通大学人群之间存在显著的操作水平差距，突显了该工具在社区和临床环境中提供针对性、可规模化培训的潜力。

 

专家点评

 

该研究将人工智能手势识别与增强现实技术整合于手卫生培训，实现“七步洗手法”的实时追踪和个性化反馈，突破了传统培训的瓶颈。同时评估去污效果、技术质量和知识获取三个维度，构建了“行为-效果-认知”的综合评价框架。在学生、普通人群和临床医护人员三个层次验证，展示了工具在不同知识背景用户中的适用性和可扩展性。采用非劣效性设计，在确保去污效果不劣于传统方法的前提下，显著提升技术合规率（72.2% vs 35.2%，P<0.001），具有卫生经济学优势。

 

研究不足在于仅评估干预后的即时表现，未设计随访期，人工智能培训带来的技术提升能否转化为持久的临床行为习惯尚缺乏证据支持，短期效果可能受“霍桑效应”影响。此外，整群随机化设计细节缺失，2026年队列“掌握率”差异（87.5% vs 79.0%，P=0.036）处于边缘显著水平，若未充分考虑整群效应，可能夸大统计学意义。

 

▌参考文献：

[1]. Birgand G, et al. Improvement in staff behaviour during surgical procedures to prevent postoperative complications (ARIBO2): a cluster randomised trial. ESCMID Global 2026. Abstract L0041.

[2]. Krebs J, et al. Polyhexanide vs mupirocin and chlorhexidine for pre-operative Staphylococcus aureus decolonisation in elective spine surgery (SPADE): a pilot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ESCMID Global 2026. Abstract L0042.

[3]. Yang L, et al. Effectiveness of an AI-based augmented reality tool for hand hygiene: preliminary findings of a cluster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 ESCMID Global 2026. Abstract L0045.

 

高晓东 教授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感染管理科主任，副研究员，硕士生导师

国家卫健委第九届医院感染控制标委会委员兼副秘书长

上海市医院协会医院感染管理专委会主任委员

上海市消毒质控中心医疗机构消毒组组长

国家卫生健康委医疗机构感染防控专家委员会委员

国家医院感染管理医疗质量控制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

中国标准化协会卫生健康专委会常委

中国卫生监督协会消毒技术与应用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全球华人临床微生物暨感染学会理事兼副秘书长

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医院感染管理专委会副会长

上海市预防医学会医院感染控制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上海市预防医学会消毒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上海市医院感染管理质控中心秘书

上海市抗菌药物合理应用与管理专家委员会委员兼办公室副主任

上海市级医院感染预防与控制专科联盟秘书长

2018年美国医疗保健流行病学学会国际大使荣誉（SHEA 2018 International Ambassador），2020年上海医学科技三等奖（第二完成人），2024年上海市优秀发明银奖（第一完成人），2025年上海市研究型医院学会科学技术奖一等奖；团队先后获2020年度“上海市质量金奖”和2022年度“上海市工人先锋号”。

近年来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在国内外核心期刊先后发表60余篇论著；获批并转化8项专利；主编了12本，副主编5本并参编多部专著。

 

来源：《感染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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