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期，由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血液学分会主办，血液系统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北京大学血液病研究所承办的“2026北京国际造血干细胞移植学术会议（AOT）”于北京隆重召开。本届大会以“移植的艺术”为核心主题，汇聚全球血液学领域的顶尖学者，深入探讨造血干细胞移植领域的前沿技术创新与发展趋势。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是血液系统重症的关键救治手段，移植后病毒感染是制约受者预后的重要临床难题，其精准识别、科学防控与规范化管理一直是临床关注焦点。本刊特邀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国家呼吸医学中心巨春蓉教授接受专访。巨春蓉教授结合丰富临床经验，围绕移植受者病毒感染相关核心问题展开深度分享，为临床诊疗与患者防护提供专业指引。

 

01

《感染医线》：请问在临床实践中，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受者在移植后的不同阶段，最常见的病毒感染主要有哪些？又该如何应对？

 

巨春蓉教授：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受者作为免疫缺陷人群，其免疫功能在出舱后早期甚至舱内阶段最为低下，因此这一阶段极易受到多种病毒侵袭。

 

移植后，随着免疫抑制剂剂量逐渐减低、时间不断延长，受者的病毒感染多为社区获得性，具体感染类型与感染场所、受者免疫缺陷严重程度及病毒接触情况等多种因素相关。

 

临床中，我们通常将病毒感染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按病毒分子结构及合成方式分类，分为RNA病毒和DNA病毒。这样分类的核心目的是为了实现病毒的早期检测与精准送检。不同类型病毒的检测标本要求不同，明确病毒属于RNA还是DNA类型，能让送检更具靶向性，比如RNA病毒的分离和检测对标本要求更为严格，提前明确分类可提高检测效率。

 

另一类是按病毒对人体的主要侵害部位分类，主要包括呼吸道常见病毒、皮肤黏膜常见病毒和肠道常见病毒。其中，呼吸道常见病毒除了大家熟知的新冠病毒、SARS病毒外，还包括鼻病毒、流感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RSV）；腺病毒则常侵犯皮肤黏膜、眼结膜、口腔等部位，在临床中较为常见。

 

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受者的肠道也常受到病毒侵袭，比如诺如病毒、轮状病毒等；血液系统易被靶向侵犯的病毒例如B19病毒，其专门靶向抑制骨髓功能。

 

临床上将这两种分类方式结合，有利于临床医生开展靶向诊断和经验性治疗。

 

举例来说，若患者确诊肺炎，影像学提示为病毒性肺炎，我们首先会考虑呼吸道病毒大类，排查是否为巨细胞病毒（CMV）、流感病毒、RSV，或是鼻病毒、腺病毒等引发的感染；若患者以肠道症状为主要表现，出现严重腹泻、恶心、呕吐等，检测粪便等消化道标本时，就会重点关注轮状病毒、诺如病毒等易侵犯消化道的病毒。

 

这种分类结合的方式，能帮助临床医生在初始治疗阶段给予相对精准的经验性治疗，而真正的精准治疗，只有在明确具体病毒类型后，才能给予针对性的抗病毒药物。不同病毒对应的靶向药物不同，部分病毒甚至无靶向药物可用。

 

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受者最常见的机会性感染病毒为CMV，目前有明确的靶向药物，包括口服缬更昔洛韦、静脉用更昔洛韦，以及西多福韦、膦甲酸钠、马立巴韦等。但有些病毒目前没有针对性药物，比如腺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BK病毒等，这类病毒无法进行靶向药物治疗，我们只能通过减少免疫抑制剂剂量，或输注丙种球蛋白（免疫球蛋白），帮助患者依靠自身免疫力清除病毒。

 

部分病毒易靶向侵犯泌尿系统，比如BK病毒。若仅在尿液中检测到BK病毒，因无针对性药物，我们通常无需特殊处理；但如果尿液和血液中均检测到该病毒，就需高度关注，考虑调整患者的免疫抑制剂剂量。

 

当我们在局部标本中检测到病毒时，需高度关注血液中是否也存在病毒（即是否合并病毒血症），此时需提高警惕。一旦病毒侵犯实质器官，如引发病毒性肺炎、病毒性脑炎、病毒性脑病、病毒性肝病等，治疗就会相对被动，此时需尽快开展精准治疗。这也是我们对病毒进行分类，并结合不同分类方法的意义所在，唯有如此，才能实现抢先治疗。

 

02

《感染医线》：疱疹病毒是移植受者最常面临的一类病毒感染，能否请您介绍一下，与移植受者密切相关的疱疹病毒科病毒主要分为哪几类？

 

巨春蓉教授：疱疹病毒科临床十分常见，共有8种亚型，各亚型在移植受者中的感染发生率与危害程度存在明显差异。

 

疱疹病毒1型与2型临床最为多见。1型疱疹病毒主要侵袭口腔周围组织，普通人免疫力下降、熬夜劳累后，常易出现口唇疱疹，是其典型临床表现。2型疱疹病毒多累及生殖器周边，免疫缺陷人群若反复腹泻、肛周黏膜受损，易诱发肛周及生殖器部位疱疹。3型疱疹病毒以出疹为主要表现，多见于婴幼儿群体。

 

4型疱疹病毒即EBV，是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受者的高发感染病原体。与其他亚型不同，EB病毒一般不引发皮疹，主要靶向侵袭单核细胞与淋巴系统，易诱发淋巴细胞增殖性病变，临床专业名称为移植后淋巴增殖性疾病（PTLD）。该病初期多表现为良性淋巴结肿大，儿童移植后受EB病毒影响尤为多见；若病情迁延，远期可进展为恶性淋巴瘤，也是临床高度重视的EB病毒相关恶性疾病。

 

5型疱疹病毒也就是CMV，是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后最常见的机会性感染病毒。百余年来，人类一直在开展CMV治疗药物与预防性疫苗的研发，但目前仍无成熟有效的预防性疫苗问世。正因缺乏疫苗保护，临床只能依靠移植后普遍预防、抢先治疗两种策略，开展CMV感染的防控。

 

6型、7型、8型疱疹病毒中，水痘-带状疱疹病毒与移植受者关联密切，同样属于疱疹病毒科常见病原体。儿童感染多表现为水痘出疹，成人感染常沿神经分布区域出现带状疱疹，并伴随明显神经痛感。该病毒已有针对性靶向药物，只要临床保持警惕，在患者出现局部固定疼痛或皮疹初期及时开展抗病毒靶向治疗，大多患者预后良好。若诊治不及时，可继发细菌、真菌感染，皮肤破溃严重时甚至引发败血症；即便感染治愈，部分患者还会遗留顽固性神经痛，临床处理较为棘手。

 

因此，临床需对疱疹病毒8种亚型均保持高度警惕，根据情况及时采取预防或抢先治疗措施。

 

部分移植中心会对水痘-带状疱疹病毒采用普遍预防方案，让患者长期口服阿昔洛韦。但长期服用阿昔洛韦存在一定药物毒副作用，部分患者会自行停药，临床也会根据患者个体情况权衡利弊调整用药；一旦擅自中断预防用药，很容易发生水痘-带状疱疹病毒感染。

 

总体而言，在8类疱疹病毒亚型中，对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受者感染率高、危害较大的主要为EBV、CMV以及水痘-带状疱疹病毒。

 

03

《感染医线》：想请您结合您的临床经验，谈谈移植受者常见的呼吸道病毒感染主要有哪些？该如何做好自我防护与预防？

 

巨春蓉教授：这也是血液科临床非常关注的问题。

 

肺脏通过气道与外界相通，对于免疫缺陷的移植受者而言，呼吸道是最容易发生病毒感染的部位，涵盖上呼吸道与下呼吸道。上呼吸道病毒感染在普通人群中十分常见，多表现为普通感冒、鼻炎等轻症；但对于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这类免疫缺陷人群，正常人仅会引发上呼吸道感染的普通呼吸道病毒，却可能导致移植受者罹患肺炎，甚至进展为重症肺炎。

 

临床常见的呼吸道病毒种类繁多，除日常高发的流感、普通感冒相关病毒外，还包括鼻病毒、腺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流感大类中又包含甲型流感、乙型流感、副流感病毒等。而令血液科医生最为忌惮的是病毒性肺炎，尤其病毒性肺炎进展引发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不少患者会因此死亡。移植受者本身免疫功能低下，初期即便只是普通病毒性肺炎，也极易快速继发细菌性、真菌性感染，由单纯病毒感染迅速转为混合感染，最终发展为重症肺炎，临床救治难度极大。

 

除此之外，病毒感染还会诱发细胞炎症因子综合征。体内大量炎症因子、细胞因子及炎症介质释放后，患者肺部病情可在短时间内急剧恶化，快速发展为重症肺炎，也就是大众常说的“大白肺”。在各类肺部感染中，病毒性肺炎病情进展速度最快，细菌性、真菌性肺炎相对缓和，而大白肺几乎多由呼吸道病毒感染所诱发。因此，呼吸危重症科、感染科、呼吸科、重症医学科以及血液科医生，都十分重视并警惕病毒所致的重症肺炎，也更强调移植受者做好呼吸道病毒感染的自我管理与预防。

 

从预防方式上，主要分为主动预防与被动预防两类。主动预防核心是通过人为接种疫苗建立免疫屏障，降低病毒感染及肺炎发病风险，目前可用的包括新冠疫苗、流感疫苗，以及最新的RSV疫苗等。人体自然感染病毒后也会产生相应抗体，短期内获得免疫保护，但临床并不建议移植受者依靠自然患病来产生抗体。因此提倡在造血干细胞移植术前，以及移植后病情进入稳定阶段，为患者规范接种相关疫苗，提前预防后续呼吸道病毒感染。

 

同时我们也会对患者开展自我健康管理宣教。呼吸道病毒主要通过呼吸道飞沫、气溶胶传播，日常自我防护尤为关键。建议患者尽量不去人群密集场所，外出规范佩戴口罩；避免近距离接触患有流感及其他呼吸道感染的亲友，谢绝此类人员前来探视。呼吸道感染者打喷嚏产生的气溶胶中含有大量病毒，免疫正常人群可自行清除病毒、不易发病，但造血干细胞移植受者存在免疫缺陷，一旦暴露极易发生呼吸道感染，甚至进一步进展为重症肺炎。

 

对于粒细胞减少乃至粒细胞缺乏的患者，不建议过多参与社交活动，应尽量居家自我隔离；日常注重手卫生与室内环境卫生，定期使用紫外线对居室进行消毒；常用口罩、衣物、被褥等勤清洗、日晒消毒，全方位阻断呼吸道病毒传播途径，降低感染风险。

 

巨春蓉 教授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

中华医学会广东省器官移植分会第四届委员会副主委

广东省基层医药学会免疫缺陷专委会主委

中华医学会广东省呼吸病学分会青年委员会副主委

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分会肺移植学组委员

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分会围手术期学组委员

国家卫健委中国肺移植质控中心质控委员

国家卫健委中国肺移植内科质控委员会副组长

中国器官移植发展基金会器官移植受者健康管理委员会委员

广东省胸部疾病学会心肺移植专业委员会常委

广东省弥漫性实质性肺疾病专业委员会副主委

中国医师协会广东省危重症与感染学组委员

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器官移植中心访问学者

广东省第一批医学青年领军人才

 

来源：《感染医线》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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