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4月，第十一届全国艾滋病学术大会于重庆召开。随着抗病毒治疗使HIV感染者预期寿命接近普通人群，感染者的长期健康管理日益受到关注。疫苗可预防性疾病在HIV感染者中负担沉重，但我国长期缺乏针对成年HIV感染者预防性疫苗接种的系统性指导文件。苏州市第五人民医院钱峰教授在大会上对《成年HIV感染者预防性疫苗接种专家共识》进行了全面解读，该共识是我国首个面向成年HIV感染者、覆盖多种疫苗的系统化预防接种专家共识，填补了国内相关领域的空白。

 

01

HIV感染者是疫苗可预防性疾病的高风险人群

 

艾滋病是全球面临的重要公共卫生问题之一。截至2024年底，全球估计现存活HIV感染者4080万人，2024年全球新增HIV感染者130万人，有63万人死于艾滋病相关疾病^[1-2]。

 

HIV主要侵犯人体的免疫系统，主要表现为CD4⁺T淋巴细胞数量不断减少，最终导致人体细胞免疫功能缺陷，引起各种机会性感染和肿瘤的发生^[3]。由于免疫功能受损，HIV感染者罹患疫苗可预防性疾病的风险较高，且重症率及死亡率均高于非HIV感染者。同时，由于机体存在持续的慢性炎症，HIV感染者接种部分疫苗后的不良反应高于非HIV感染人群，部分疫苗的免疫效力和免疫效果也不及非HIV感染人群^[4]。以HPV相关癌症为例，一项2024年发表的全球系统性评价和荟萃分析显示，HIV感染者的HPV相关癌症发病风险显著高于一般人群^[5]。在HPV感染率方面，中国HIV/AIDS患者中的HPV感染率为52.54%，其中男性感染率显著高于女性（74.55% vs 41.04%），肛门部位感染率显著高于子宫颈部位（69.22% vs 41.71%）^[6]。

 

尽管HIV感染者存在免疫功能缺陷，但高效抗逆转录病毒治疗（HAART）使大多数HIV感染者能够高效抑制病毒并恢复CD4⁺T细胞计数，使疫苗接种反应接近正常^[7]。基于疫苗接种对HIV感染者的获益性，各大国际指南均推荐根据HIV感染者的免疫状况选择合适的疫苗进行接种^[8]。然而，我国缺乏对成年HIV感染者疫苗接种的详细推荐意见，且该人群普遍存在疫苗知识缺乏和疫苗接种犹豫。因此，中国性病艾滋病防治协会艾滋病药物预防与阻断专业委员会制定《成年HIV感染者预防性疫苗接种专家共识》（以下简称共识）^[4]，旨在推动及规范成年HIV感染者疫苗接种工作，增加疫苗接种率，降低成年HIV感染者罹患疫苗可预防性疾病的风险，减轻疾病负担和经济医疗负担。

 

△国内外各大指南HIV感染者的疫苗接种推荐（来源：讲者报告）

 

本共识具有四大亮点：第一，是我国首个面向成年HIV感染者、覆盖多种疫苗的系统化预防接种专家共识，明确了我国成年HIV感染者预防性疫苗接种的总体原则与策略框架；第二，构建了适用于中国成年HIV感染者的“接种前-中-后”完整临床实践路径；第三，在中国共识中引入基于病毒控制状态和CD4⁺T细胞水平的分层接种策略；第四，明确提出中国成年HIV感染者HPV疫苗的规范接种程序建议。

 

02

成年HIV感染者的疫苗接种推荐流程

 

共识构建了完整的疫苗接种临床路径、分层接种策略，涵盖接种前评估、接种中实施和接种后监测三个环节。对于非ART初期、无机会性感染且HIV病毒载量检测不到的患者，根据CD4⁺T细胞计数进行分层：若CD4⁺T细胞计数≥200个/μL，可进行相关疫苗的接种；若CD4⁺T细胞计数<200个/μL，应推迟水痘、麻腮风、黄热病疫苗等减毒活疫苗的接种，可进行其余灭活疫苗的接种。

 

接种前

 

医务人员在接种前应采集患者基本信息、既往疫苗接种史及合并症，进行实验室检测（血常规、肝肾功能、CD4⁺T淋巴细胞计数、HIV病毒载量等），评估疫苗可预防性疾病风险。对于处于ART初期、合并机会性感染或HIV病毒载量未控制的患者，应推迟非紧急疫苗接种，先控制感染、继续ART或调整ART方案。对于需要紧急接种的情况，应评估风险与获益后决定。

 

接种中

 

在疫苗类型选择上，共识推荐成年HIV感染者优先选择接种灭活疫苗。若非紧急接种疫苗，可待CD4⁺T淋巴细胞计数≥200个/μL后再接种疫苗。常见的疫苗接种程序如下表所示。

 

△HIV感染者预防性疫苗接种程序

 

接种后

 

接种后应进行短期评估（监测不良反应）和长期评估，定期监测血常规、肝肾功能、CD4⁺T淋巴细胞、HIV-RNA；必要时检测接种后的抗体水平，如甲型、乙型肝炎疫苗，接种1-2个月后检测抗体，评估是否需要加强免疫。

 

03

面向成年HIV感染者的疫苗接种推荐意见

 

HPV疫苗

 

人乳头瘤病毒感染与多种癌症密切相关。HIV感染者由于免疫功能受损，HPV感染风险显著增加。一项系统性综述和荟萃分析显示，与HIV阴性人群相比，HIV阳性人群感染HPV的风险显著增加1.46倍（汇总校正后相对风险aRR=2.46），感染高危型HPV的风险显著增加0.87倍（aRR=1.87）^[9]。HIV阳性的男男性行为者因高危性行为而感染HPV的风险显著高于HIV阴性的MSM，其中肛门部位感染率高达86.2%^[10]。

 

HPV相关疾病在HIV感染者中负担沉重。女性HIV感染者宫颈癌发病率约是HIV阴性女性的6倍（RR=6.07）^[11]；HIV感染者的肛门癌死亡风险是一般人群的124倍（SMR=124.07）^[12]。

 

在疫苗免疫原性方面，一项意大利研究显示，第3剂次接种后1个月，HIV感染者的疫苗覆盖型别HPV抗体血清阳转率为85%，HIV阴性者为91%，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52）^[13]。在保护效果方面，加拿大一项研究显示，在PPE人群（符合方案保护效力人群）中，基线时细胞学检查正常的女性在至少接种1剂HPV疫苗后未发生四价HPV疫苗型别相关的CIN2+；美国一项研究显示，在围产期感染HIV且至少接种1剂四价HPV疫苗的青少年男性中，未出现肛门生殖器疣病例^[14-15]。目前，美国NIH建议13-26岁的HIV感染者接种3剂九价HPV疫苗，不推荐2剂方案；欧洲EACS推荐所有9-45岁的HIV感染者接种3剂HPV疫苗，优先选择九价疫苗；WHO建议无论年龄和ART情况，尽可能接种3剂次HPV疫苗。

 

共识推荐：成年PLWH，若属于HPV疫苗接种适龄人群，且既往未接种HPV疫苗，于 0、1-2、6个月接种3剂HPV疫苗，尽可能选择覆盖型别多的HPV疫苗。

 

乙型肝炎疫苗

 

HIV/HBV共感染率高，全球HIV感染者中HBV合并感染率为8.4%（95%CI: 7.9%-8.8%），中国HIV感染者合并HBV感染率为11.29%^[16-17]。HIV和HBsAg共感染男性的肝相关死亡率是仅感染HIV的男性的约8倍，是仅HBV感染者的近19倍^[18]。

 

HIV感染者接种HBV疫苗后的免疫应答水平低于非HIV感染者，可通过改变接种剂量、接种频率和增加免疫佐剂的方法提高免疫应答水平。我国一项随机对照试验显示，HIV感染者接种4剂次HBV疫苗后的免疫原性优于3剂次（OR=3.12）^[19]。

 

共识推荐：无乙型肝炎疫苗接种史或HBV血清学标志物均为阴性的成年HIV感染者，可采用标准程序接种乙型肝炎疫苗：0、1、6个月接种3剂20μg重组乙型肝炎疫苗。有条件者可采用0、1、2、6个月接种，每剂20μg。接种最后1剂乙型肝炎疫苗1-2个月后检测抗-HBs以评估接种效果，若抗-HBs<10 mIU/mL，可采取加强免疫接种。成年HIV感染者每年检测抗-HBs，如抗-HBs<10 mIU/mL，采取加强免疫接种。

 

猴痘疫苗

 

HIV感染者是猴痘感染高危人群，治疗难度大。一项国际病例系列研究显示，猴痘感染病例95%通过性活动传播，其中98%的感染者是MSM，41%为HIV感染者^[20]。CD4⁺T细胞计数低于350个/μL的HIV感染者猴痘病情持续时间更长（12.51天，95%CI: 6.79-18.22，P<0.001）^[21]。患者血浆HIV-RNA>1000 c/mL时，出现长期或复杂猴痘病情的风险更高（aOR=4.06，95%CI: 1.57-10.01，P=0.004）^[22]。

 

目前国内尚无有效的抗猴痘药物，接种猴痘疫苗可预防感染。WHO推荐猴痘高危人群接种猴痘疫苗进行暴露前及暴露后预防。一项前瞻性队列研究显示，接种两剂猴痘疫苗一个月后，HIV感染者能够产生更好的免疫反应^[23]。

 

共识推荐：评估为猴痘高风险的成年HIV感染者，若疫苗可及，可接种2剂MVA-BN疫苗，间隔4周。CD4⁺T淋巴细胞计数≥200个/μL的成年HIV感染者也可仅接种1剂LC16m8疫苗。猴痘疫苗可用于成年HIV感染者的猴痘暴露后预防，若疫苗可及，推荐尽量在暴露后4天内进行，暴露>4天但未达2周，若无猴痘症状，仍可接种疫苗。

 

带状疱疹疫苗

 

HIV感染者带状疱疹感染率高且疾病负担更严重。免疫抑制的HIV感染者带状疱疹发病、复发和并发症的风险更高，免疫低下人群感染带状疱疹后的住院风险升高约3倍（OR=2.93）[24]。HIV感染者中，带状疱疹发生的风险因素包括CD4⁺T细胞计数<200个/μL（aOR=2.89）及未接受ART治疗（aOR=11.59）^[25]。

 

目前含有重组VZV糖蛋白E和佐剂AS01B的亚单位疫苗已获美国FDA批准，用于18岁及以上免疫功能低下成人预防带状疱疹。一项随机、安慰剂对照研究显示，重组带状疱疹疫苗具有较好的免疫原性和安全性，体液免疫和细胞免疫反应能够持续到18个月^[26]。

 

共识推荐：成年HIV感染者接种2剂重组带状疱疹疫苗预防带状疱疹，间隔2-6个月。

 

肺炎球菌疫苗

 

HIV感染者侵袭性肺炎球菌疾病发病率高、病死率高。南非一项研究显示，HIV感染者患IPD相对风险是未感染者的43倍^[27]。即使进行ART，HIV感染者患IPD后的死亡率仍高达25%^[28]。

 

中国目前批准上市的肺炎球菌疫苗有PPV23和PCV13。一项上海虹口区的研究显示，在2年的随访期内，接种组未报告疫苗覆盖血清型引起的肺炎球菌肺炎病例^[29]。另一项研究显示，接种PPV23疫苗一年内，HIV感染者人群中疫苗有效性为81.79%^[30]。

 

共识推荐：既往未接种肺炎球菌疫苗的HIV感染者，接种1剂PPV23，5年后可加强接种1剂PPV23。

 

流感疫苗

 

一项前瞻性队列和平行病例对照研究显示，HIV感染者相对于未感染HIV人群的流感发病率比为2.75，流感重症率比为4.98^[31]。接种流感疫苗可以极大减少HIV感染者感染流感后发展至重症的风险。

 

我国目前批准上市的流感疫苗包括三价和四价流感灭活疫苗。一项评估四价流感疫苗在HIV感染者和非HIV感染人群的免疫原性试验显示，在接种疫苗28天后，HIV感染者中针对四种流感病毒的血清转化率显著提高^[32]。

 

共识推荐：成年HIV感染者每年流感流行季节前或期间接种1剂标准剂量流感灭活疫苗，三价或四价均可；禁止HIV感染者使用流感减毒活疫苗。

 

新冠病毒疫苗

 

一项队列研究显示，HIV感染者患COVID-19后，住院率和死亡率均高于一般人群^[33]。中国2024年《HIV/AIDS患者新型冠状病毒感染临床诊治专家共识》推荐HIV/AIDS患者接种灭活疫苗、重组疫苗或mRNA疫苗，并推荐接种新冠病毒疫苗加强针^[4]。一项加拿大研究显示，免疫状态良好的成人HIV感染者对第3剂COVID-19疫苗接种能够产生强烈且具有功能性的抗体反应^[34]。

 

共识推荐：成年HIV感染者建议接种新冠病毒疫苗，基础免疫后可接种1剂新冠病毒疫苗加强针。

 

甲型肝炎疫苗

 

HIV感染者感染HAV后，病毒载量更高，病毒血症持续时间更长^[35]。我国目前上市的甲肝疫苗有甲肝灭活疫苗和减毒活疫苗，灭活疫苗被推荐作为成年HIV感染者使用的疫苗，HIV感染者禁止接种甲肝减毒活疫苗。一项台湾观察性研究显示，HIV感染者2剂HAV疫苗接种效果可达到96.3%，年龄较小及HIV-RNA载量控制是血清转化的关键因素^[36]。

 

共识推荐：抗-HAV IgG阴性的成年HIV感染者，若目前存在HAV暴露风险，排除禁忌证后，接种2剂甲肝灭活疫苗，间隔6-12个月；若目前无HAV暴露风险，可待CD4⁺T淋巴细胞计数≥200个/μL后再接种。接种完成后1-2个月检查抗-HAV IgG，如仍阴性，根据CD4⁺T细胞计数决定是否重新接种，CD4⁺T淋巴细胞计数≥ 200个/μL的PLWH重新接种HepA-I，CD4⁺T淋巴细胞计数< 200个/μL的PLWH可等待CD4⁺T淋巴细胞计数≥ 200个/μL再重新接种HepA-I。成年PLWH的HAV暴露后预防可同时接种HepA-I和注射人免疫球蛋白。

 

戊型肝炎疫苗

 

一项横断面研究显示，中国HIV感染者中HEV的血清阳性率为39.7%，高于一般人群的23.5%[37]。我国研发的重组戊型肝炎疫苗是目前世界范围内唯一预防HEV的疫苗。一项2024年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的3期试验结果显示，重组戊肝疫苗的效力超过80%，可提供长达10年的持久保护[38]。目前尚无HIV感染者接种戊型肝炎疫苗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

 

共识推荐：成年HIV感染者是否接种戊型肝炎疫苗应由临床医师根据个体疾病风险、疫苗接种的可能获益进行综合评估。

 

其他疫苗接种推荐见下表。

 

△成年HIV感染者的其他疫苗接种推荐

 

04

总结

 

《成年HIV感染者预防性疫苗接种专家共识》是我国首个面向成年HIV感染者、覆盖多种疫苗的系统化预防接种专家共识，填补了国内相关领域的空白。共识构建了“接种前-中-后”的完整临床实践路径，引入基于病毒控制状态和CD4⁺T细胞水平的分层接种策略，并明确提出了HPV疫苗、乙肝疫苗、猴痘疫苗、带状疱疹疫苗、肺炎球菌疫苗、流感疫苗、新冠疫苗、甲肝疫苗等多种疫苗的规范化接种建议。该共识的推广实施，将有助于提高我国成年HIV感染者的疫苗接种率，降低疫苗可预防性疾病的负担，改善感染者的长期生存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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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峰 教授

苏州市第五人民医院 主任医师

中国性病艾滋病防治协会专委会常委、委员

江苏省医学会第十一届感染病学分会常务委员

江苏省感染与免疫重点实验室学术带头人

江苏省预防医学会第三届艾滋病综合防治专委会常委

江苏省医师协会感染科医师分会第四届第五届委员

苏州市中西医结合学会首届感染病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苏州市感染病专业质量控制中心主任

 

来源：《感染医线》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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